个人良知与自主性:亨利·梭罗思想的当代意义

重读梭罗《瓦尔登湖》与《公民不服从》,并与韩炳哲的思想对话,反思数字时代的自主性、时间与生活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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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言:简体中文

今天,我重读了亨利·梭罗的一部经典。这次阅读使我重新拾起一些曾经珍视、后来却被搁置在生活道路一旁的思想。我读的是《Walden ou A vida nos bosques》(《瓦尔登湖:林中生活》),所用版本还收录了著名的《公民不服从》。巧合的是,我最近也正在与一班本科生讨论韩炳哲的《姑息社会》和《倦怠社会》。这些作品之间产生的思想共鸣,引出了以下反思。借用梭罗式的意象,这仿佛是在当代生活的噪声背后,重新听见某种沉睡已久的声音。

阅读中一个令我感到恰到好处的不安的问题,是我们究竟忽略了多少自己称之为“我的生活”的东西。亨利·戴维·梭罗1817年出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康科德,1862年也在同一座城市去世。他是十九世纪的美国作家、博物学家、随笔作者和超验主义思想家,与拉尔夫·沃尔多·爱默生及相关思想传统展开对话,试图从个人经验、自然和道德生活出发,超越对既有习俗的简单服从。

1845年至1847年,梭罗进行了一项生活实验,后来写成了前面提到的《瓦尔登湖》。在那段时间里,他住进一间亲手搭建的小屋,地点位于爱默生所有、靠近瓦尔登湖的土地上,试图将生活缩减到自己认为真正必要的部分。这部1854年出版的作品通常被描述为简单生活的记录、哲学反思、关于劳动的随笔,也是美国自然写作传统的重要文本。然而,今天重读此书,最打动我的,是梭罗把日常生活当作一种道德实验室的方式。他让小屋、湖泊、耕种、行走与沉默获得新的意义,使它们成为一个更大问题的符号:我们究竟如何栖居于世界?

在《瓦尔登湖》中,有一种意义维度对我尤为重要。森林被呈现为另一套生活的语法:从建造简朴小屋、播种豆子,到观察冬季湖面逐渐增厚的冰层,再到倾听周围的声音,哪怕最平凡的动作也会获得新的语义价值,并指向欲望、需要与依赖之间的关系。在我的理解中,梭罗借此指出,即使在他的时代,现代生活也已深深混淆了手段与目的。人们为了维持一种要求不断增加劳动的生活方式而工作,积累越来越多的物品,最终又让这些物品支配自己的主体性。我们朝着所谓进步奔跑,却未必清楚它的方向。对我而言,梭罗之所以仍然具有当代意义,正在于他邀请我们中断将过度生活视为理所当然的过程。这也使他的思想与韩炳哲关于“姑息社会”和“倦怠社会”的分析发生了深刻对话。

从当下的角度重读,我想到我们或许需要在隐喻意义上重新实践梭罗退居森林的举动,把这种象征性的退隐理解为一种自我照护。因为在一个越来越受到数字平台、持续曝光、永不停歇的生产力要求和注意力捕获机制影响的社会里,梭罗的小屋为我们提供了重新划分生活中心与边缘的隐喻:什么是核心,什么只是过剩?这并不是要求我们真的离开城市、技术或社会生活,那不是拯救,而只是追求纯洁性的乌托邦。我更想问的是,在我们来得及反思之前,有哪些物质和符号装置已经组织了我们的习惯?我们还拥有多少自主性?也许,自主性已不再仅是一句崇高的道德宣言,而是一种具体的选择实践,其中隐含着拒绝的可能。

当然,这里只是我个人的思考,但在此刻,它对我格外重要。我感到梭罗是在非常私密的尺度上理解自由,并对宏大的宣言保持警惕。这一点尤其触动我。我们的存在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细微的奴役束缚:债务、外表、惯例、被制造出来的欲望、对他人评判的恐惧,或者按照韩炳哲的说法,对痛苦的恐惧;这些恐惧把人推向一种被麻醉的、姑息性的生活。重读《瓦尔登湖》让我思考:我们是否可能一面公开捍卫宏大的思想,一面又在日常生活中几乎完全按照他律行事?后现代思想家当然已经提出过这一问题,并给出过自己的回答;但如果从《瓦尔登湖》出发,我自己的回答又是什么?梭罗式的问题并非“我在想什么”,而更接近“我如何实际生活出自己声称相信的东西?”这是一个有分量的问题,我显然不会在这里给出最终答案。我把这份尚未形成的认识保留为省略号。那么,既然还没有答案,为什么写作?或许是因为我倾向于借用季尼亚诺夫的思想,把这篇文本的艺术形式理解为它自身的生成程序。

正因如此,我也无法完全把《瓦尔登湖》与后来广为人知的《公民不服从》分开。后者最初以《Resistance to Civil Government》(《抵抗公民政府》)为题发表,梭罗在其中主张面对不公正法律时应依据良心提出异议。两部作品显然具有相通的思想基础:个人良知不应被完全委托给国家、市场、多数人的意见或社会习俗。然而,对梭罗而言,忠于良知必须付出代价,因为它要求人愿意承受不那么舒适、不那么被认可、也不那么受到集体理由保护的生活。也许——始终只是也许——这正是他的思想至今仍然重要,却又难以被驯化的原因之一。毕竟,和他的时代一样,愿意支付这一代价的人并不多。

当然,我们始终可能把梭罗简化为自给自足的象征,但这并不是我在这里要表达的意思。我们甚至可能把他的作品变成一种简单生活的美学、一套装饰性的哲学,使其与今天的倦怠时代和谐共存。然而,我在《瓦尔登湖》中重新发现的,是一种更强烈的张力:梭罗反对的是某种伪装成正常状态的道德懒惰。他迫使我们审视一些代价过高的舒适,尤其是当我们用时间、内在自由、良知与自主性来为这些舒适买单的时候。因此,我把书中描绘的瓦尔登湖及周边空间,以及来访者、季节更迭、猎人等情境,理解为超出了场景和人物本身的意义构成。我想,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阅读有时令人不安:和梭罗的时代相比,今天的我们似乎失去了沉思、耐心与缓慢观看的时间,不再愿意让目光停驻,只是观察、再观察。梭罗的描写不止一次让我产生双重不适:一方面,我嫌故事的“进展”不够迅速;另一方面,我又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、甚至屈从于当代生活的速度。

这种批判具有极强的当代意味。正是它促使我打开电脑写下这些文字,并允许自己以缓慢的速度写作,让文字从我流向我自己,不赶时间,不受软件、应用程序或人工智能设备的干预。如同梭罗有意走入森林以汲取生活的精髓,我也允许自己走进由文字构成的森林,重新取回被各种机制抽走的时间。归根结底,是为了避免如梭罗所说,在生命终结时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生活过。

今天,过剩很少以过剩的面目出现。它更常被包装成机会、连接、更新、绩效、可见度、信息或投资,而不是它本来具有的过量与浪费。当代社会的语言仿佛试图把几乎一切都转化为优势和收益,即便那只是虚假的收获。正是在这种分裂的情境下,重读梭罗让我再次追问:究竟什么真正扩展了一个人的生命?增加刺激的数量,并不必然使生活经验更加丰富;加快接触世界的速度,也不一定能加深我们与世界的关系。借助社交网络在他人眼中保持可见,并不会使我们更能看清自己,甚至可能让我们进一步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外。

因此,重读梭罗之后,再谈个人良知与自主性,真实或隐喻意义上的独处在我看来似乎不那么傲慢了。也许,我们需要拥有一点敢于拒绝的“傲慢”,毫不畏惧地说:“我不会做别人要求我做的事”;或者“我选择独处,因为自己的陪伴能使我明亮,而与你们在一起反而使我黯淡”。这让我想到塞涅卡及其《论生命之短暂》。要接近内在那个独特而塑造自我的部分,人有时必须对寻常之事保持一点距离。是否可能存在一种清醒的伦理,使主体检视支配其存在的符号,认识到习惯与对象——物质装置、制度和社会期待——也会代替我们发言,进而剥夺我们自己的声音?这样看来,梭罗的林中生活并非单纯的田园情趣,也许更是一项关于如何重新识读日常经验的提议。他走向自然,是为了重新学习阅读世界,尤其是重新学习在世界之中阅读自己。

在我看来,《瓦尔登湖》极具现实意义,因为它重新打开了生命与意义之间的关系。然而,这也正是阅读令人不安的原因之一:梭罗选择记录自己的经验,而不是提供一部“生活指南”。他把自己的生命作为实验呈现出来,同时强调那是属于他自己的、无法简单复制的经验,其中既有光辉,也有模糊、局限与矛盾,甚至有时令他自己感到惊讶。我是在有意地生活,还是仅仅管理那些已被我学会称为命运的要求?重读梭罗时,这个问题不断回响。我隐约觉得,自主性正是从这种细微的不适中开始:一个人暂停匆忙,审视究竟是什么在支配自己,并决定哪怕只是在某种程度上,重新成为自己每一天的作者。

参考文献

THOREAU, Henry David. Walden ou A vida nos bosques. São Paulo: Planeta, edição brasileira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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